半夏小說

塵寰難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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塵寰難放

但……然後呢。

那二十年,我真的會心安麽?

我的思緒,不由自主地構建出更為廣闊的虛幻圖景。

南诏幼帝登基新立,主少國疑,權臣虎視眈眈,西南鄰國則對楚國邊境屢有試探。

北涼自阿延殉國後,其侄風間銘年幼即位,國內政局不穩,百廢待興,雖有公孫渡主持朝局,但舊部與新貴定然矛盾暗湧。

西域諸部新君,看似因慘敗而恭順朝貢,實則各懷心思,暫不通曉後期之利害,需持續彈壓與懷柔……

這天下之勢,自十年前我随舅父初入北境時便已初現端倪,動蕩從未真正停歇。

所謂天下之勢,的确如古文兵書所言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

而我,不過是恰逢有幸誕生在邊關相對安穩的十幾年裏,甚至在十五歲以前,極少聽聞盛大的烽火戰事,但那不過是歷史長河中一個短暫的間隙。

但那間隙,自三年前便已随着風間朔親率鐵騎踏碎,各國微妙的平衡因此被打破。

從前的暗湧逐漸化作明流,如今周邊各國皆處政權更疊或朝局不穩的當口,只差某個節點一觸即發。

而楚國之內呢?

楚沉意無子,宗室中野心勃勃者從未斷絕,近月那些試探不過是冰山一角,因身份敏感難以對其全然壓制。

朝堂之上,後黨帝黨,清流世族,寒門新貴……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縱然有我多年權衡,但深藏于平和下的暗流從未停歇。

更何況,楚沉意本人……

想到他近月愈發偏激瘋狂的行事,已至罔顧法度到草菅人命的地步,若非我以兵谏強行将其暫困紫宸殿,不知還會生出多少禍端。

紫宸殿內那雙占有欲與毀滅欲共存的狐貍眼眸,那早已在黑暗中扭曲變質,卻依舊将彼此命運深度捆綁的孽緣……我若此刻抽身離去,以楚沉意的偏執,定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将我尋回。

到那時,朝局會亂成何等模樣?

這萬裏江山,又會走向何方?

我是傅雲朝。

是逝去的蕭國公外祖父,自幼悉心教導,賦予其匡扶社稷厚望,并将死不瞑目的遺憾無形托付于我的嫡親外孫。

是逝去的太後姨母,自幼待我如親子,以垂簾聽政守護江山,最終卻慘死于宮變時最為牽挂的外甥。

是逝去的鎮北候舅父,為楚國邊關安穩奉獻半生,親自傳授我征戰武略,最終馬革裹屍前沒能等到援軍時,将未競遺志全然寄托于領兵北上的傅雲朝。

更是蕭氏滿門忠烈,用多年心血乃至性命所維系守護的大楚江山,肩負着所有亡魂期望,如今作為朝堂支柱的……攝政王。

這江山,這朝局,這內憂外患的天下,以及那個教我愛恨交織,卻又不得不以極端手段暫時禁锢的帝王……我該如何放得下?我豈能放得下?

入仕十載,我殚精竭慮,步步為營,甚至不惜手染鮮血,背負野心罵名,所求的,從不是獨攬大權,睥睨衆生。

只有我自己清楚,我并非貪戀這玄色朝服與七旒冕冠帶來的無上權柄,權柄于我而言,從來只是工具,而非目的。

我所求的,不過是能更好地守護。

守護逝去的至親之人用生命維系的相對安穩,守護他們用畢生深愛并為之付出的江山,守護那些黎民百姓安身立命的屋檐,用手中的權柄去踐行他們未竟的理想與責任。

這是我身為傅雲朝的選擇,亦是我身為攝政王的枷鎖。

這份自我出生已注定背負的責任,早已與我的血脈骨髓融為一體,豈是放下二字,便能輕易斬斷的?

縱然知曉放棄這一切,或許能向這無常天命,多偷得十三載光陰……可那偷來遠離塵嚣不問世事的二十年,我真的能安穩麽?

每夜入夢,外祖父嚴厲卻暗藏期許的目光,姨母溫柔而疲憊的微笑,舅父豪邁爽朗的笑聲,母親臨終前的血色,還有北境風雪中那些同生共死的将士面孔,水患後百姓重建家園時眼中重燃的希望……這些畫面,會不會變成最煎熬的夢魇,啃噬那偷來的每一寸時光?

理性在冰冷地計算得失。

七年,足夠我利用手中的權柄與心中謀略,為這動蕩的時局,為大楚的未來,鋪設一條相對平穩的過渡之路麽?

或許可以,但必然要付出更多心血,冒更大風險,甚至……采取更激進的手段。

而二十年……若我選擇放下,這七年需完成之事,該交由誰來做?

淩青政雖征戰勇武,卻失之朝堂權謀的沉穩周全,裴钰自然是見血封喉的利刃,卻并非幕後執棋之人,朝中諸臣,各有盤算……楚沉意?或許從前可以,但此刻想到他,心底只餘更甚的迷茫疲憊與憂慮決絕。

答案,其實在問題浮現的瞬間,便已清晰。

我并非貪生畏死之人。

這條性命,或許該死在兩年前雪崩的北涼,或許該死在那夜決意剜心取血的紫宸殿,亦或許……我早已在烽火狼煙的數次險死還生中,看淡了生命的長短。

我在乎的,是這條命結束之前,是否完成了此生該做之事,是否無愧于那些逝去的期盼目光,是否對得起外祖父所賦予“傅雲朝”這個名字所承載的一切。

縱然歸隐山林,是我這個誕生于權謀漩渦中心的世家嫡子,所自幼幻想無數次的桃源奢望。

我,依舊做不到。

亦……放不下。

沉默在書房中蔓延,過了許久。

最終,我緩緩擡眸,神色平靜地望向依舊跪在原處,面帶懇切與勸誡,等待我做出最終決斷的江渡塵。

裴钰亦靜默侍立于我身側,目光從未離開過我。

那雙湛藍眼眸深處,此刻翻湧着極為複雜的心緒,除了痛楚與絕望,似乎還有某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
終于,我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到聽不出太多情緒,只有塵埃落定般的淡然,仿若那番驚心動魄的人生抉擇從未發生過。

“本王……知曉了。”

“有勞江郎中,為本王施針配藥罷,日後若有任何需求,自可告知裴钰。”

我沒有言說離京靜養,亦未曾言說放下俗務,我的決意,已隐含在這平靜的日後安排之中。

江渡塵身形微震,眼眸中懇切的微光徹底熄滅了,逐漸化作深沉的惋惜與了然的悲憫。

他欲言又止下似乎還想再勸,但最終,只餘微不可聞的遺憾嘆息,再度深深叩首道。

“老朽……遵命。”

“這就去為殿下準備。”

他站起身後,提着藥箱,步履略顯蹒跚地離開了書房,随後将房門輕輕合攏。

書房內,只餘我與裴钰二人。

此刻只有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玉栀瑤華的熟悉清香依舊極為固執地彌漫着,卻再也無法掩蓋那彌漫在空氣中愈發沉重,關于生命時限再度縮減的冰冷事實。

死寂。

近乎絕望的冰冷死寂,籠罩着這間往日裏運籌帷幄,決定無數人生死與命運的王府書房。

窗外的雨勢似乎大了些,無形昭示着江南即将逝去的秋意,将随着愈發寒涼的秋雨一去不返。

我垂眸望向那本攤開的奏章,所書是我方才批閱過半的北境邊防,而那滴氤開的墨跡早已乾涸,殷紅的朱砂如同凝固的血。

我擡手執起朱筆,欲再度凝聚心神将那份沉重隐藏,伏案專注于處理政務與未盡奏章。

就在我以為裴钰會同往常一樣,沉默地侍奉筆墨時……他動了。

他未曾離開原處,而是毫無預兆地,緩慢而鄭重地單膝跪在我身旁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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